来源于 《财新周刊》 2026年01月12日第02期
文｜财新周刊 唐爱琳
1月8日，中国公安部发布消息，1月7日，在柬埔寨有关部门支持配合下，公安部派出工作组，成功将重大跨境赌诈犯罪集团头目陈志从柬埔寨金边押解回国。这是中柬执法合作取得的又一重大战果。经查，陈志犯罪集团涉嫌开设赌场、诈骗、非法经营、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等多项犯罪。目前，陈志已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相关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2026年1月8日，北京，陈志（中）被押解下飞机。
太子集团实际控制人陈志。
此前一天，柬埔寨内政部在其网站上也发布通报称：“为配合打击跨国犯罪的合作工作，并应中国请求，柬埔寨当局已逮捕了三名中国公民——即陈志、徐继良、邵继辉，并将其引渡至中国。”
根据柬方通报，此次行动于2026年1月6日展开，此前柬埔寨相关当局与中国相关机构之间已进行了数月的联合调查合作。柬埔寨内政部还进一步澄清道，根据《柬埔寨王国国籍法》，陈志的柬埔寨国籍已于2025年12月由国王颁布的一项皇家法令予以撤销。
对了解陈志过往的人来说，这是早晚要来的消息，但对外人而言，38岁的陈志有着魔幻般的前半生。他出身福建渔村，开过网吧当过网管，靠做黑客“打劫”《传奇》私服起家，十几年前下南洋，转身为柬埔寨国籍，几年间即控制了一个全球电诈网络，以公爵之位日进百万金，身价数百亿美元，仅被美国没收的比特币就价值150亿美元。
六年前，柬埔寨太子集团旗下的太子银行赞助了金边某影院的VIP厅，电影《猎物》在这里首映。这部电影讲述了一名中国警察在卧底调查电话诈骗犯罪集团过程中，意外遭遇当地警方突袭，被捕后送往边境的一座监狱，沦为富人猎杀的目标。太子集团旗下的另一家公司太子社会营销参与了该片出品，执行制片人为太子集团实控人陈志。
一名该片演员对他的印象是，一个个头不高、皮肤苍白、蓄着山羊胡的年轻人，除了必要的寒暄，几乎始终保持沉默。陈志所经营的太子集团，对外宣称在30多个国家运营超过100家商业实体，其中柬埔寨的产业版图涵盖房地产开发、银行、航空、商超等领域。
讽刺的是，现实中陈志似乎就从事着电影中的犯罪业务。2025年10月14日，美国检方在纽约州布鲁克林的一家联邦法院指控陈志涉嫌电信诈骗和“洗钱”罪，美国财政部对陈志及其关联自然人和公司予以制裁，美国司法部则提出没收陈志名下127271枚比特币，按当日市值计算高达150亿美元（约合人民币1069亿元），创下美国司法部门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没收记录。随即，陈志及太子集团在英国、新加坡、中国香港等地的资产接连被查封。
而根据财新了解，早在2019年，陈志及其太子集团的黑产业务已进入中方执法部门的视野，2020年中国司法部门即曾成立相关专案，将其在中国境内的犯罪网络一一拔起。
过去十余年间，陈志将电诈帝国深埋海外，让非法业务在“合法企业”的掩护下安然过关，柬埔寨当地有多次打击行动，陈志均巧妙地“化险为夷”，直至被一纸起诉书戳破。这名昔日富豪在国际司法体系中只剩下一个身份：一个被围猎的跨国犯罪集团首脑。
“这个人在区域政治和周边关系的发展过程中乘风而起，背后对于政策红利的套利、人际关系的使用以及其攫财的方法，都超乎想象。”一名熟知柬埔寨华人社会的人士说。
神秘的“第一桶金”
凭借太子集团，陈志30岁上下就在柬埔寨迅速崛起，跻身当地首屈一指的富豪之列。这个年轻富商的资金来源一直备受关注，在一份开曼银行的外泄记录中，他的说法是来自一名神秘叔叔。
2018年，陈志持有的Amiga娱乐公司申请向开曼国家银行开立账户，后该银行遭遇黑客攻击，客户记录外流。财新获得的开户文件显示，Amiga娱乐公司注册于英格兰与爱尔兰间的海上岛屿马恩岛，主要从事游戏和软件开发、IP租赁业务，母公司为从事电子游戏的Ableton Prestige Global Limited，实际控制人是陈志及其妻子李彩云。
马恩岛是英国的王权属地，有自己的自治政府、终审法院及国旗、国歌、国徽与货币，和开曼群岛、维尔京群岛一样是知名的国际离岸金融中心。
这份文件总结，陈志的资产来自一笔向其叔叔的200万美元个人借款，用以成立柬埔寨恒信房地产公司（下称“恒信地产”）。开曼银行要求进一步说明这名叔叔的个人信息和资产来源，外流的文件记录中却并无此内容。
然而，梳理其发展脉络，陈志的“第一桶金”或远比这一说法复杂。
陈志1987年出生于福建省福州市连江县晓澳镇。这里地处闽江和敖江两个入海口的交汇处，与马祖列岛隔海相望，盛产花蛤。界面新闻曾报道，陈家经济水平在连江县属中等，陈志高中学历，曾在广东、江苏等地的网吧做网管，之后又做过数据买卖传输，开过相亲和游戏交友网站。
陈志本人亦曾公开提及其经营网咖的经历。陈志创立的新加坡DW Capital Holdings Pte. Ltd公司网站称，陈志是“年轻的商业神童”，上世纪80年代协助父亲在深圳做家族生意，其事业起步于福州的一家小网咖和游戏机房。要是这一说法属实，那么陈志在“三岁左右”便涉足商界。此新加坡公司为单一家族办公室提供投资管理服务的基金管理实体。家族办公室是为高净值家庭提供综合财富管理服务的安排，涵盖资产管理、税务筹划、家族传承、慈善事业等多个维度。而单一家族办公室（SFO）则是专为单一家庭设立的专属机构，提供定制化服务，注重保密性、控制力和长期发展。
多名知情人士向财新透露，网咖以外，陈志早年经历或与《传奇》游戏私服相关。这款风靡一时的韩国游戏于2001年进入中国市场，一年多后源代码泄露，不少人借此在网络上私设游戏服务器，这些没有经过正规授权而开设的服务器被称为“私服”。为吸引更多玩家，私服老板需在私服广告发布站做广告。由于私服数量庞大，广告发布站也数量不菲，催生了广告代理这个职业，黑客组织“骑士攻击小组”（下称“骑士小组”）恰好看中了广告代理权这笔生意。
骑士小组的主要攻击对象为《传奇》私服的广告发布站，采取流量攻击方式，迫使广告发布站将大量的广告代理权交出，从而提取高额广告代理费；有时甚至联手发布站的服务器托管商，直接拔掉网线，迫使就范，先后有13家广告发布站被迫臣服。此外，骑士小组还运营4个广告发布站，至案发时，骑士小组已获利近1亿元。
2011年，重庆警方破获了这起非法入侵计算机信息系统案，除一名主犯胡小伟出逃国外，骑士小组其余19名嫌犯落网，大多为初高中学历的“80后”。他们被处以巨额罚金，均被判处缓刑。
也是在这一年，陈志公开宣称“开发未知水域”，开始涉足柬埔寨房地产。多名黑客、私服人士向财新证实，陈志确为骑士小组成员，但属漏网之鱼，之后他还曾在游戏中内置网络赌博，买卖装备、操控爆率。
中国裁判文书网公开的一则来自四川省某法院2020年的判决书显示，一家“73网络公司”被指控组建《传奇》私服游戏网站，并在游戏内置赌博插件。该公司办公地点位于金边的太子大厦。网站的技术人员供述，金边太子集团旗下有专门架设《传奇》私服、内嵌赌博插件的若干家公司，“每个公司都有自己的老板，这些公司实际上是归一个联盟，都属于太子集团”。
财新从相关渠道证实，骑士小组落网的19人中确无陈志，但陈志日后的发展与当时外逃主犯胡小伟有着多种关联。
公开资料显示，胡小伟出生于1982年，江苏宿迁人，系宿迁中学2000届校友。陈志和胡小伟曾同时担任中京科技投资有限责任公司董事和自然人股东，变更记录显示，2015年3月胡小伟进入该公司，随后2015年11月陈志加入，二人均在2019年1月退出。在中国台湾，当地媒体将胡小伟描述为太子集团的“二把手”，称其在2022年间多次进出台湾，协助太子集团在台公司运作，但并未列举具体的公司名录。
财新从相关人士处获悉，胡小伟还曾持有“陈小二”这一身份，这也成为他在海外版图中的常用名之一。在西太平洋岛国帕劳，出生于1982年、持有圣基茨和尼维斯联邦护照的陈小二，与陈志共同成立了Grand Legend International Asset Management Group（“盛大传奇国际资产管理集团”）。美国非政府组织有组织犯罪与腐败报告项目的报告显示，胡小伟在2018年以“陈小二”之名获得圣基茨和尼维斯联邦护照，2020年更名为吴安明。
太子集团的国际布局中，有两家新加坡公司Alphaconnect Investments Pte. Ltd以及Alphaconnect Investments II Pte. Ltd。这两家公司的持股人变更记录显示，均在2021年9月由Teo Cliff（张刚耀）转让给Hu Shi，两个月后再腾挪给陈志。前述报告证实，Hu Shi为胡小伟在塞浦路斯护照上的名字。
而在柬埔寨，2020年，一名江苏出生的中国人Hu Xiaowei取得该国国籍，其出生日期与骑士小组中的宿迁人胡小伟一致。前述报道援引张刚耀的说法，称胡小伟对陈志而言相当重要，“陈志总提到，胡小伟是他的大哥，带他进入网络游戏的引路人”。
异军突起
“对柬埔寨当地人而言，太子集团几乎是突然之间成长为庞然大物的。”柬埔寨华文媒体《金边现场》记者黄岩是2019年到柬埔寨的，他向财新描述，太子集团在2016年至2018年间快速扩张，伴随着地产项目在首都金边和西哈努克市（亦称“西港”）铺开，高调举办各类宣传活动，至2019年已是广为人知。
在此之前，陈志一度在柬埔寨沉寂多年，其发展脉络有多种说法。尽管他公开宣称于2011年试水柬埔寨地产，但工商资料显示，早在2005年，陈志与魏基才（Guy Chhay）在金边成立了提供互联网和通信服务的Citylink公司。一位熟悉柬埔寨华人社团的人士表示，陈志早年或从事移民业务、房屋中介和土地买卖，借此切入房地产业务。
2011年，陈志地产板块的主要公司恒信地产成立。前述银行开户文件显示，恒信地产实际由陈志100%控股，董事魏基才为其代持了51%。陈志用从其叔叔处借款中的175万美元，在西港买了一块地。由于非柬埔寨国民无法从事土地买卖，交易通过柬埔寨籍的魏基才完成。西港旧称磅逊，是西哈努克省省会，位于柬埔寨西南沿海，面临泰国湾，拥有白色沙滩和热带岛屿，不仅是柬埔寨的旅游胜地，更拥有该国惟一的深水海港。
一年后，西港的这一地块溢价140万美元出售。借由三起土地买卖，陈志共赚取了1500万美元。公开资料显示，陈志于2014年方才取得柬埔寨国籍。
前述新加坡基金管理公司的网站则侧重于另一家公司Xin Tian Jian（Cambodia）Real Estate Development Co., Ltd。这家公司注册于2014年，被描述为柬埔寨当地知名的房地产投资和中介。“凭借多年获得的经验，陈志将公司出售，并创立了他自己的地产帝国。”该网站写道。地产帝国即2015年成立的太子房地产（柬埔寨）投资公司，英文名为Prince Real Estate（Cambodia）Investment Co., Ltd。
太子集团实际运营可能早于工商资料记录。一名深耕柬埔寨多年的华人告诉财新，陈志或于2011年前后来到柬埔寨，2013年其位于金边的房地产公司开张时，26岁的陈志以太子集团总经理身份出现，几个年纪相仿、长相接近的同乡弟兄一同出席；至2015年左右，太子集团已从一间小办公室搬至大平层。
这名华人说，柬埔寨权贵圈里流行互称英文名，陈志给自己取名Vincent。据媒体报道，张刚耀曾描绘，陈志从起初的牛仔裤加T恤装扮，转变为穿西装、系着印有鹰头的名牌皮带。
太子集团的业务在柬埔寨迅速铺开，公寓楼太子中央广场、综合体太子幸福广场、国际广场等高楼出现在金边，西港则有当地首个购物中心太子寰宇商场。与此同时，太子集团旗下也逐步出现太子广场、商业地产、世界度假村等板块业务，其中地产板块的核心人物为邱国兴。
公开资料显示，邱国兴亦是连江县晓澳镇人，1970年出生，13岁辍学，在村里学电焊、煮饭等杂活，19岁赴深圳谋生，先在矿山上做伙夫、技术工，后管理分公司，之后成立自己的公司，从事石材生意，于2015年进入柬埔寨市场，之后便以太子地产集团执行董事长的身份高调露面。
2015年7月，柬埔寨福建总商会获批成立，首任会长离世后，邱国兴于2016年7月接棒出任会长。该商会执行会长黄可锦向财新表示：“当初只知道邱是做房地产的，在商会为人不错，但私事不了解。”
在当地华人看来，邱国兴形容消瘦，好面子，相对张扬，一度被误以为是陈志的老板。陈志则相对低调，鲜少接受采访，社交圈固定。在一次接待客人时，他曾在傍晚短暂露面，随后表示每天固定要回去和女儿吃晚饭。
最出乎当地华人意料的是，2018年，太子银行在众多申请者中脱颖而出，获得柬埔寨颁发的商业银行执照。凭借这张全能型牌照，陈志麾下原初的私人小额融资机构转变为商业银行，能够向公众开展存贷业务、支付兑换等全面银行业务。柬埔寨的银行牌照分为三种，商业银行是惟一能够广泛且无限制地吸收公共存款的机构，本地公司的最低注册资本要求为7500万美元。
“整个西港玩家都在争取，那段时间只有两三家银行拿到了，显然太子的实力是远超外界所认知的。”一名熟悉此事的人士告诉财新。
赌场生意
2019年8月18日，柬埔寨时任首相洪森下令停止颁发网络赌博执照，将于次年1月1日全面禁止网络赌博（下称“8·18禁赌令”）。这让整个西港几乎一夜熄火。大量网络赌博公司转移，商铺、餐厅关门转让，甚至连街道上都只能看到零星车辆。
一片惨淡之季，陈志实际控制的金贝赌场仍照常运营，灯火辉煌。
一名对西港赌场生态有长期观察的人士告诉财新，2018年夏，听到禁赌风声的18名赌场玩家齐聚深圳商讨对策，陈志并不在其中，当时正值太子银行摘牌的关键期。
作为亚洲少数允许合法开设赌场的国家，柬埔寨的博彩业由来已久。自20世纪90年代起，由于柬埔寨官方对博彩业的支持态度，博彩业从邻国越南、泰国传入柬埔寨，至2012年前，金边的地下博彩和相关黑产已呈兴盛之态，更有当时柬埔寨最大规模的综合性赌场——金界娱乐城。这家由马来西亚商人投资的赌场，持有70年牌照，在2045年底前享有金边方圆200公里内的独家赌场经营权。
留给陈志这类玩家的机会，在柬埔寨西边沿海城市西港。当地原是一片荒芜，2008年，在距离市区17公里的地方，西哈努克港经济特区成立。在此带动之下，短短几年间，原本只有三四万人的西港，在涌入的资本和工地的轰鸣声中，膨胀成一座数十万人口的大都市。这也让诸多捧着现金的玩家乘风而起。
“陈志等玩家像早期开发的枭雄，挑战了原本的地下秩序。”前述观察人士表示，柬埔寨运动博彩如赌球、赌马等原属俄罗斯商人的地盘，犹太人则垄断“洗钱”通道，他们均有着当地政商网络，陈志原本寻求与他们合作，后决定单干。
柬埔寨工商资料显示，2017年3月，金贝（柬埔寨）投资公司成立，陈志曾为董事会主席；几天后金贝集团公司成立，股东为恒信地产和魏基才。此后还有多家魏基才曾任董事会主席的金贝公司注册成立，包括金贝游戏、金贝传媒、金贝科技等，除金贝集团外，其余现已解散。
金贝集团旗下的金贝贵族酒店。
不过，据前述观察人士称，金贝赌场运营的时间或早于2017年，最迟至2016年上半年已实际运营。“起初大家并不确定金贝是太子实际控制的，直到有一次金贝的赌客遭遇抢劫，竟由太子出面下场处理，加上地下汇兑人员也有类似说法，才让背后的关系浮出水面。”
金贝集团一名市场总监曾对《澳门商业》表示，“柬埔寨政府的亲商立场，允许愿意每年支付4万美元的竞价者拿到赌场牌照”。前述观察人士表示，早期赌场牌照容易获取，市场公开价格每张50万美元，之后价格逐渐飙升，中间审批环节也参与分成。截至2019年上半年，柬埔寨全国的赌牌数量为163张，其中91张位于西港。
2025年10月15日，柬埔寨金边，数人骑摩托车经过一家太子银行分行。图：Tang Chhin Sothy/视觉中国
当时的商业计划显示，金贝一期为金贝赌场酒店，是西港第一座七层综合度假村，已于2017年营业；二期包括一个水族馆、地下商业区、酒店和办公楼；三期将成为西港首家采用角子机和电子博彩区的赌场。在禁赌令之前，当地赌场多叠加网络赌博业务，一楼为实体赌场，二至三楼为网络博彩。前述观察人士表示：“线上博彩隐蔽性很高，需要维护固定的客群和联系，很快建立了当地关系网。”
在金贝（柬埔寨）投资公司的股东名单中，除陈志和魏基才，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名字，即苏速卡（Sar Sokha）。不过，他和陈志均于2018年8月退出该公司。
苏速卡来自一个柬埔寨政治家族，父亲苏庆（Sar Kheng）曾任柬埔寨内政部长兼副首相，苏速卡2018年在教育、青年和体育部任国务秘书，2023年接棒其父执掌内政部并任职副首相。该部门负责柬埔寨的公共行政、打击犯罪和警察执法、移民管理等。不过，日后苏速卡曾公开否认自己是网络赌博的背后靠山，称这些指控为谣言。
柬埔寨当地爵位体系分为勋爵、公爵、大公爵三类。在太子集团官网上，陈志的爵位是公爵。
“这一头衔或能象征身份与财富，但本身并不意味着拥有显著的权力。”伦敦大学城市学院比较政治学方向的高级讲师Neil Loughlin在其著作《强迫政治：柬埔寨的国家与政权构建》中指出，爵位头衔并不一定表明其持有者是重要的经济角色。持有者分为两类：一类曾深入参与上世纪80年代起国家与政权建设，另一类较新的持有者则是付费取得，以便于经商；头衔持有者还须为社会责任作出贡献，如捐款支持公共事业或基础设施。
爵位头衔也与柬埔寨政商网络中的恩庇体系相关。Loughlin向财新解释，过去20年间，财富和政治权力逐渐集中到一小部分政治与经济精英集团手中，并形成互惠体系，即向执政党捐款的商界大亨会获得牌照、特许权，提供政治和经济方面的保护；而他们也将部分利润回馈给政治精英。这种体系最初起源于木材采伐特许权和经济土地特许权，后转换为地产、金融和赌场，如今已延伸至网赌电诈领域。
这一时期的陈志和太子集团在企业社会责任方面颇为活跃。2015年，柬埔寨太子地产慈善基金会成立，据报道，三年间其捐助善款、物资累计超过300万美元。
2018年，陈志进军影视界，投资了跨国爱情电影《柬爱》。据《柬中时报》报道，该部影片由柬埔寨文化部指导，柬埔寨太子地产集团投资拍摄，中国云南大滇云映影视文化有限公司出品，云南璟悦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柬埔寨太子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等联合摄制。
2020年，太子集团先后向柬埔寨首相府办公厅捐赠50万美元现金、向柬埔寨洪森青年志愿医生协会捐赠价值超过60万美元的防疫物资。12月7日，在洪森指示卫生部长采购100万剂新冠疫苗的当天，陈志捐款300万美元。也是在这一年，在陈志创办柬埔寨第三家航空公司“柬埔寨航空”之后，又获得柬埔寨第四张航空公司运营许可，掌控了重要的空中通道。
2021年，陈志再捐款300万美元支持柬埔寨政府开展抗疫工作，还向老挝政府捐赠了100万美元。他对媒体表示：“捐赠是出于人道主义目的，目标是为了响应首相的号召。”
同年，太子集团与苏速卡当时所任职的教育、青年和体育部共同创办了陈志奖学金，承诺在未来7年中出资200万美元资助400名柬埔寨学生。该奖学金被太子集团传播主管描述为“柬埔寨由私营企业发起的最大规模奖学金项目之一”。
一系列高调的公益投入之后，陈志旗下公司获得多张商业博彩营业执照。2020年，柬埔寨通过《商业赌博管理法》，随后通过新规大幅提高设立赌场的门槛和费用，“综合休闲娱乐中心”最低资本为2亿美元，而普通赌场最低资本为1亿美元，营业执照费也由前三年每年5万美元调整为每年10万美元。
媒体报道称，当年提交年度赌场牌照的申请中，大部分或未通过。但根据公开信息，此轮赌牌更新后，陈志实控的恒信地产、金贝集团、GC Media分别持有“金贝”“金贝集团”“金贝4赌场”牌照，另有“金运世界度假村赌场”“G.C赌场”由Ing Dara为董事的公司持有。Ing Dara是恒信地产的现任董事，其名下有多家“金贝系”公司。
从网赌到全球电诈网络
“一个小孩被骗出来做电信诈骗，与他一同逃跑的伙伴失踪了，他自己患上了抑郁症。”多年前，时任太子地产董事长的邱国兴侃侃而谈慈善时，提及福建商会帮助解救一名福建籍电诈园区受害者的故事。讽刺的是，当时太子集团及“金贝系”或正从事网赌电诈业务。
综合中国裁判文书网记录的案例，财新梳理出太子集团及“金贝系”先网赌后电诈的演变路径，其中网赌业务可追溯至2016年，多针对中国大陆公民。
《四川法治报》曾报道，2021年，一辆携带着600余万元现金的车辆在广元市七盘关检查站引起公安机关的注意，后重庆某地又查获现金1000余万元，多条“洗钱”运输通道线索指向了柬埔寨太子集团，被四川旺苍县检察院列为“2·02”专案。据报道，自2016年以来，袁某某前往柬埔寨与柬埔寨太子集团相关利益方合伙开设针对中国大陆公民的网络赌博公司，后逐渐发展成以袁某某为首要分子、多人为成员的跨国网络赌博集团。经过几年快速发展，袁某某通过开设网络赌场获取了巨额非法收入，并通过境外加密软件组织境内“卡商”或“车手”“跑分”取现、关系密切人接收转移现金、技术人员提供技术支持等，形成“洗钱”产业链，涉案资金高达数十亿元。
这篇报道提到，该赌博集团先后经营的网络赌博App有“友趣娱乐”“凯旋娱乐”“花样棋牌”等，App内包含麻将、斗地主、捕鱼、炸金花、抢庄牛牛、德州扑克、龙虎等赌博游戏，该App有充值、提现等入口，同时该App通过后台管理可以控制赌客输赢“水位”比例，并能查看统计每天累计充值、兑换、营收数据等情况。为防止赌博App被查，经营数月后，就会更新升级、变更名称和图标后继续从事赌博游戏的经营。
该赌博集团主要通过三种方式获利：一是对赌客每局赢钱金额按5%抽取“税收”；二是在提现环节按金额的2%收取“兑换”手续费；三是通过后台设定25%—35%的输赢“水位”，人为控制胜负比例，确保赌场稳定盈利。该赌博集团从2016年至2023年案发时，通过经营网络赌博App牟取了大量的非法经济利益，平均每日充值赌资可达人民币几百万元，高峰期时充值赌资达人民币数千万元，共非法获利人民币50亿余元。
这一时期，太子集团及“金贝系”相关案件多为网络赌博，而涉案人也大多为“钱骡”。这或与2020年10月起，中国执法部门的“断卡”行动有关。为阻断电信网络诈骗犯罪的信息流与资金流，当时中国警方重点打击非法开办、买卖电话卡、银行卡等行为。
相关判决书显示，“钱骡”将自己名下的多张银行卡、U盾、手机卡和身份信息，交给金贝网络赌博公司、金贝娱乐城、太子集团等，用作吸收赌资。网赌公司对每一套卡的出价为1200元左右，有中间商从中赚取100—200元利润，实际提供卡的下家每套赚取900—1000元。有时，上下对家不见面，是通过中间人完成卡的物理传递。下家中的一部分也到金贝娱乐城等从事网络赌博收款代理工作，负责给赌博玩家充值、投注到赌博网站，再把通过支付宝、微信收的赌资提现到绑定的银行卡里，交给赌场财务管理人员；还有不少负责客服或招聘工作。
新冠疫情之后，判决书记录的“金贝系”电诈案件增多，最早可追溯至“8·18”禁赌令之后的2020年4月。
当时涉及的主要是金贝3园区。判决书记录，电诈人员通过“陌陌”“探探”等聊天软件寻找中国境内居民作为诈骗对象，添加对方微信好友，再利用公司事先准备好的话术与被害人聊天建立信任，逐步引导被害人使用公司自制的虚假投资理财平台注册投资，待被害人大量充值投资后，再编造各种不能提现的理由让被害人继续转钱，直至被害人发现受骗。之后亦有判决书提及位于金边东南部财通市、被认为归属太子集团麾下的金运园区，电诈人员在其中从事炒群工作，即通过自导自演的方式，营造群聊热闹的氛围，或者扮演助理角色，引导客户下载某某证券软件。
判决书显示，疫情期间，由于边境封锁，这些从事电诈的中国籍人员大多乘车到云南富宁县的中越边境处，徒步翻山偷渡至越南后，再辗转至柬埔寨。疫情管控全面放开后，他们则是先抵达珠海，再从澳门飞抵柬埔寨。
“线上博彩与网络诈骗本就存在业务上的高度重叠，两者常常共处于同一园区中。”墨尔本大学当代中国研究中心研究员李玲曾在《东南亚地区诈骗园区为何屡禁不止——以柬埔寨为例》的论文中指出：“8·18”禁赌令之后，部分合法博彩从业者选择撤出并放弃新建设施，这恰为诈骗集团提供了“接盘”的空间；另一些从业者则并未退出，而是直接转型进入电信诈骗行业。
近年，“金贝系”的诈骗对象从华人转向全球，园区也根据诈骗对象所在地不同，分组倒时差运营。财新从西港招工的黑产群中注意到，金贝6园区招聘前台和推广，主要面向非华人，要求会打字、会说英语，工作时长从下午3时到凌晨3时，这与东八区的工作时间有六七个小时时差。有志愿者表示，当地园区已发展出针对非华人的招聘方式，招聘方不仅提供包装过的公司资质文件，还安排招工面试，这些虚假招聘广告越来越难以分辨。
2025年10月，美国检方对在柬埔寨运营跨国电诈犯罪集团的陈志提起了电信诈骗和“洗钱”指控，称这些“杀猪盘”的作案方法一般是先在社交媒体或者聊天软件上联系受害者，在柬埔寨电诈园区中被迫劳动的诈骗人员会通过哄骗等方式，与受害者建立某种私人信任关系，再以高收益引诱受害者向虚假的加密货币投资网站转账。
美国检方指控，太子集团获得了许多当地犯罪网络的协助，其中一个本地网络就在纽约布鲁克林，美国至少有250名受害者被卷入太子集团的数字货币诈骗和“洗钱”案。仅2021年5月至2022年8月间，美国地区的涉案金额即达到180万美元以上。
在东南亚地区，虚假招聘与人口贩运、强迫劳动已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柬埔寨园区也不例外。多位在柬埔寨当地从事人质解救的人士告诉财新，在柬埔寨，许多当地居民还住铁皮屋、惟一的电器是电灯泡时，园区里窗明几净的高楼大厦、一排排电脑，一定程度上成了“现代化”的象征。有的园区以赌场为门面，赌场允许自由出入，但楼上或背后的园区则限制出入，不少园区只允许从后门出入；每个园区有四五千人，临街一圈用铁栅栏围起、窗户封锁，避免员工跳楼逃跑。
李玲是2022年到柬埔寨从事解救工作的，她告诉财新，当地获救的强迫劳动者大多身上有伤，其中金运园区的暴力虐待较为严重。美国检方公布的起诉书，也发布了陈志保存的一些太子集团诈骗园区图像。在一张图像中，数十名员工被双手捆绑，蹲在地上；另一张图像中，一名员工的额头正在流血。
面对求救，当地一些警方倾向于将这类事件定性为“合同纠纷”。李玲表示，遭遇强迫劳动的人员进入园区后被迫签订劳动合同，即便报警也会被认为是劳动纠纷。“有时报警后，园区让员工搬着空箱子往外走，录个视频发给警方，但这人出门300米后就被拐走卖到下一个园区了。”
在另一些案例中，当地警方与受害方对被解救人员的定性也有显著差异。李玲写道，柬埔寨奥多棉吉省有次曾救出20余名菲律宾籍人员，此案便展现了这种矛盾：柬警方宣称未发现任何虐待或强迫迹象，而菲律宾移民局认定这些人员是遭强迫从事诈骗工作的人口贩运受害者。
“避险模式”
在黄岩的观察中，太子集团与网赌电诈黑产看似分属两个板块，太子集团名下多为房地产、银行等正规业务，赌场和园区则放在“金贝系”或其他公司名下。
“最早太子的地产项目与黑产没有关系，在规划中是用于洗白身份的。但两者界限在近几年间逐渐模糊，金边的太子中央广场就有好几层租给了做诈骗的。”黄岩表示，以往的网络赌博业务，从业者可以自由出入；但在“8·18”禁赌令后开始转向，加上疫情的叠加影响，不少园区转为封闭式管理。他认为，这种变化的原因在于：“疫情期间，赌场关门，即便后来重新营业也赌客寥寥。”
财新获悉，太子集团旗下的园区也在几年间陆续扩张，已有金贝1号至6号园区、财通市的金运园区、芒果园区（又称金鸿园区）。芒果园区的出现颇能印证黄岩的说法。这个园区地处距离金边30余公里的闽柬工业园区内，该工业园由太子地产集团联袂福建闽柬实业有限公司（下称“闽柬公司”）共同建设，董事长邱国兴控股闽柬公司90%股权。彼时媒体报道称，该工业园于2017年剪彩揭牌，2019年底投产。工业园引进的首个项目，是一家芒果加工企业，彼时还有以《小芒果 大商机》为题的报道，最迟至2021年7月媒体报道时，此处仍为芒果加工厂。
之后闽柬公司于2023年注销，等此处再次进入公众视野时已成为电诈园区。黄岩曾采访过一名从事芒果加工业的商人，对方表示因只能在每年5、6月份的产季赚钱，该加工厂一直处于亏损状态。
柬埔寨福建商会执行会长黄可锦曾在此处担任总经理，他向财新称，曾有芒果加工厂存在，但因离职，他也是通过媒体报道才知道这一变化。
太子集团对园区的管理模式存在多种情况。有些或为直接投资，如一些逃出园区的受害者曾告诉李玲，他们在园区内听到管理员提及，太子集团为园区的实际控制人；还有一些则以建设园区的方式参与其中。
太子集团旗下的园区在几年间陆续扩张。近期，金贝1大门外竖起“内部装修”牌子。
在网赌电诈业务不断衍变的同时，太子集团也转型成为提供基础设施和配套服务的“业主”：太子集团掌握着土地、房屋等核心资产，把园区运营承包给第三方物业。以金贝4园区为例，土地所有权归属太子集团，但管理权限早已承包给外部公司，收取高昂的租金和物业费。
凭借这一模式，太子集团在掌控收益的同时一定程度上规避了风险。
“园区内的高额租金，其实就是某种变相‘保护费’。”黄岩介绍，通常而言，电诈园区的租金远高于正常市场价格，价差可达10倍，表面则粉饰为水电全通、基建成本高、配套成熟等理由。
在租金之外，不少园区实际控制者进一步走到产业链的上游。黄岩表示，一些园区销售潜在诈骗客户的名单，包括姓名、联系方式、资产情况等，即“粉商”，并提供话术脚本；有的提供“号商”，即诈骗过程中需要的大量手机号、微信账号等；也有的园区提供“通道”，即“洗钱”服务。以往诈骗公司和通道公司分属两家公司，两者之间难以形成信任，导致不少火并事件发生。由园区提供“洗钱”服务，诈骗公司通常有较高的信任度，这也导致诈骗公司实际获得的诈骗资金要经过洗白、再缴纳通道费用才能进入自己的口袋。
“这种模式下，园区掌握了电诈核心资源，通过层层盘剥成为产业链最顶端的掠食者。”黄岩表示，有园区还运营商超、餐饮、仓储物流，物价均高出市场价格，“当地流行语‘西港赚钱西港花，一分别想带回家’，就是这种现象的写照”。
太子集团曾对中国司法部门处理的“金贝系”网赌电诈案予以否认，称这些指控的出现是太子集团遭犯罪分子冒充的结果。不过，在美国司法部的起诉书中，陈志被指控直接指挥着园区运营。
据指控，陈志曾和下属围绕如何殴打“惹麻烦”的员工进行交流，他指示“不要把员工打死”，“我们必须盯着他们，不能让他们逃跑”。起诉书记录，陈志还和一名同谋者交流，当时两名失踪者被警察发现在金运园区。
根据陈志保留的电诈园区运营记录，在金鸿园区（即芒果园区），遭到强迫劳动的员工按照他们负责的不同地区，被分为十几个小组，这些小组的名字是“中国精聊”“欧美精聊”“俄罗斯刷单”“越南刷单”“中国股票”等。
同步公布的一张园区中“手机农场”的照片上，有成百上千部自动拨打诈骗电话的手机。陈志自己保管的文件记录，1250个手机控制着7.6万余个社交媒体账号，并有着“使用‘不太漂亮’的女性头像照片，显得账户更加真实”这类细节指导。
起诉书中称，陈志曾夸口“太子集团很能赚钱，因为没有成本”。他的一名共谋者2018年宣称，太子集团的“杀猪盘”及相关犯罪活动，每天能带来3000万美元以上的盈利。作为对比，起诉书认为太子集团的正规业务总共获利不过数亿美元。这些黑产资金通过加密货币的形式收取，后兑换为法定货币，再用这些现金去购买干净的货币以完成“洗钱”。
起诉书指控，陈志直接参与到“洗钱”活动中，曾和共谋者商讨过“非法兑换所”“地下钱庄”等，他保存的文件也明确探讨过“比特币洗钱”“比特币洗钱人员”。不少“洗钱”所得被用于购物，如手表、游艇、私人飞机、度假屋、高端收藏品和稀有艺术品，甚至拍卖获得一幅毕加索画作。
切割与转移
“上一次陈志公开露面是什么时候？”这是几名柬埔寨观察人士的共同疑问。在此次被美国起诉之前，陈志已低调多年，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或是2022年9月前往古巴。他的低调，伴随着太子集团产业版图的全球扩张以及中国执法部门的调查。
一名与太子集团高层熟悉的人士告诉财新，最迟于2019年左右，陈志已经与赌场和黑产业务切割，相关业务已无法追溯到他的所有权，开始试图朝着合法化、正规化营运。
财新注意到，陈志于2018年8月退出持有金贝赌场赌牌的恒信地产，也在同月退出了金贝柬埔寨投资公司。在此前后，魏基才也退出了若干家“金贝系”公司。目前“金贝系”公司大多由Ing Dara为董事、Zhu Jack为董事长。在与“金贝系”脱钩的同时，太子集团旗下已完成商业银行、航空、生活服务、房地产等多个板块的建设。
同一时期，陈志的商业版图拓展到柬埔寨以外，触角伸向新加坡、美国、英属维尔京群岛、开曼群岛、马恩岛、泽西岛以及中国台湾、香港等地，并借此完成了多项跨国投资。
综合媒体报道和公开资料，陈志以至少250万美元的投资购得塞浦路斯护照，获得自由进出欧盟的便利。此后他还获得瓦努阿图公民身份，持续扩展其全球通行能力，在英国、中国香港、新加坡等多地持有顶级豪宅和商厦以及若干空壳公司。
版图全球扩张的行动，隐含着分散风险的担忧。按照张刚耀接受英国《泰晤士报》采访时给出的说法，为防范中国打击，太子集团的首选是英国或美国，但美国曾拒绝向陈志及其关联人发放签证。新加坡籍的张刚耀原是太子集团在中国台湾业务的负责人，后遭太子集团指控其侵占公司资金，他予以否认。张刚耀称，太子集团在中国台湾的数十家公司均由陈志及其同伙控制，陈志是惟一授权签字人，这些公司账户合计持有3亿美元，几乎每周都有25万美元左右流入各个账户。“他们尽量把鸡蛋分散放在各处。他们会把（资金和人员）放在不同国家——有些在美国，有些在英国，有些在柬埔寨，英国是最容易的。”张刚耀说，陈志曾自称其净资产有600亿美元。换言之，被美方冻结的150亿美元只是其中的四分之一。
在中国境内，陈志持有厦门绝世武神互动科技有限公司17.78%的股权，这家公司主营手游开发。他还持有重庆曲速无限股权投资基金管理有限公司70%的股权，这家公司参与了对若干互娱科技公司的投资。他还曾是经营医疗器械的江门大诚医疗器械有限公司的控股股东，持股比例超过56%。
不同于上述这些分散投资，在中国香港，陈志是两家上市公司的控股股东，另有多家保险经纪公司、证券公司、财富管理公司以及业务不明的空壳公司等。2018年12月，陈志入主致浩达（ 01707.HK ），在收购其54.79%股权后，直接担任公司主席和执行董事。致浩达原本的主业是提供建筑工程业务，陈志入股后迅速拓展商业版图，在维持原有工程业务的同时，自2019年起推动公司进军柬埔寨房地产市场，并于2023年进一步涉足与主业无关的奢侈品销售业务，直至2025年7月，公司公告称陈志因需投入更多时间专注于个人和其他业务，辞任所有职务。
至于坤集团（ 00924.HK ），陈志在2023年接手了原大股东出售的所有股份，获得55%的绝对控股权，但并未出任执行董事。目前，这两家上市公司并未停牌，并发声明称制裁不会对集团的业务营运构成任何重大不利影响。
陈志还透过一系列复杂的股权架构，实际控制了全球顶级的古巴雪茄企业哈伯纳斯（Habanos）。根据瑞典哥德堡警方文件，陈志通过控制一家注册于英属维尔京群岛的Simply Advance Ltd公司100%的股份，再控制了注册于开曼群岛的名为Allied Cigar Fund LP的机构57.10%的股份，Allied Cigar Fund LP则控制着位于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第三家机构Supreme Trading International Ltd.，Supreme Trading控制了在中国香港注册的Asia Uni Corporation Ltd.，后者控制着西班牙注册的Tabacalera，再通过多层结构掌握Altabana SL公司50%的股权，Altabana SL通过其20多家子公司及分销商网络负责哈伯纳斯在全球的古巴雪茄分销。
这笔交易完成的时间点在2020年。当时英国帝国烟草公司以约12.25亿欧元的价格出售了全球优质雪茄业务，其中中国香港注册公司Allied Cigar Corporation以10.4亿欧元获得帝国烟草公司在美国以外地区的优质雪茄业务。Allied Cigar Corporation成立于2020年3月，当时的公司董事包括赵敬仁，赵氏曾任澳门“赌厅大亨”周焯华旗下太阳城集团首席财务官、公司秘书等职务。
陈志还拥有负责古巴手工雪茄并负责国际营销的哈伯纳斯（Habanos SA）50%的股份，以及负责生产古巴优质雪茄的古巴国际烟草公司（Internacional Cubana de Tabaco）50%的股份等。值得注意的是，Allied Cigar恰恰与文件中披露的陈志控制的Allied Cigar Fund LP同名。
据西班牙《五日报》（Cinco Días）2025年8月的报道，持有Habanos五成股权的西班牙公司Tabacalera，自2020年被收购以来，已经向陈志控制的实体支付了2.2亿欧元的股息，随着雪茄市场的增长，仅2024年的股息就达7000万欧元。
在陈志穿梭多地编织商业网络的过程中，执法部门的脚步也在逼近。
2018年，中国与柬埔寨执法部门执法合作部级会晤在柬埔寨金边市举行。公安部时任副部长李伟和柬埔寨内政部国务秘书登萨旺共同主持。双方同意，加强打击跨国赌博犯罪合作机制建设，共同打击跨国网络赌博犯罪；共同应对打击网络犯罪活动，共同开展打击电信诈骗犯罪行动等。
2019年为中柬执法合作年。3月，时任中国国务委员、公安部部长赵克志与柬埔寨副首相兼内政大臣韶肯在华共同出席中柬执法合作年启动仪式并致辞，双方还签署了中柬执法合作年行动计划。中方由公安部经侦、治安、刑侦、网安、国合等多个部门以及国家移民管理局、江苏等地方公安机关共同参与，柬方由内政部、国家警察总署、移民总局、西哈努克省警察局等共同参与。两国警方在短短半月内先后在西哈努克省、柴桢省、金边市捣毁4个电信诈骗窝点、5个网络赌博窝点，抓获犯罪嫌疑人176名。截至8月30日，已在柬抓获中国籍犯罪嫌疑人近千人，其中涉网络赌博335人、电信诈骗155人。
之后的几年间，中国警方从柬埔寨押解了多批涉毒、涉赌诈及人口贩运的嫌疑人，至2024年则两次包机押解了800余名涉赌诈嫌疑人。
公开资料显示，太子集团被正式立案调查是在2020年。多份判决书曾提及，当年北京市公安局成立“5·27”专案组，对柬埔寨太子集团特大跨境网络赌博犯罪集团立案侦查，抓捕了458名嫌疑人，他们以“客服代理人员”身份为网络赌场提供资金结算服务。之后四川旺苍县公安局也成立了上文提及的“2·02”专案，起诉了一批涉嫌与太子集团相关利益方合伙开设网络赌场的嫌疑人。
2022年7月，美国国务院发布的《2022人口贩卖报告》将柬埔寨列入最低等级的第三类，意味着美国认为该国在打击人口贩卖方面未达最低标准，且未做出积极努力。柬埔寨当地的官员庇护、警方的不作为，以及当地未能起诉园区的幕后老板等，成为被列入“黑名单”的理由。两个月后，柬埔寨警方突袭了西港多处网赌电诈窝点。但一些“幸免”的大型园区则在门口挂上了赌场招牌，这意味着，网赌电诈利用赌场牌照伪装出合法业务的外壳。
“打击行动中，很多‘打野’的盘口转移到大型园区里，金贝4就满了。”黄岩表示。公开资料显示，金贝4赌场的牌照由G.C Media公司持有，该公司董事为Ing Dara。
李玲在论文中指出，柬埔寨部分电诈园区之所以能长期处于“执法真空”，核心在于其通过高度“公司化”的伪装与本地利益的深层嵌合。她写道，这些犯罪团伙通过合法注册、为“员工”办理合法的商务签证或劳工证等手段，披上科技投资的“合法外衣”，不仅在程序上规避了常规检查，也为地方执法部门的消极监管提供了合规借口。当地常将责任归咎于外籍租赁方，声称租户在签订房屋租赁合同时隐瞒了实际经营用途，而政府部门则难以对租户内部的具体商业活动进行有效监管与干预，很多诈骗园区得以以“合法企业”的面貌在柬埔寨大行其道。
李玲表示，外国诈骗团伙往往需要依赖本地精英阶层来获得土地使用权，或通过与柬籍公民合资设立公司，抑或直接获取高价公民身份。这种安排不仅深化了诈骗团伙与本地权贵之间的利益纽带，也使诈骗园区得以嵌入当地的经济和政治结构。近年，菲律宾打击离岸博彩、缅北打击四大家族、泰缅边境的妙瓦底等电诈园区遭遇中泰缅联合清剿，也使得部分从业者“打游击般”转移至柬埔寨。
制裁落地后
2025年10月14日，当美国的制裁名单与刑事起诉书接踵而至，陈志被指控为跨国犯罪组织的头目，他名下的数字货币资产被没收，他的全球布局架构也陆续遭到各个司法辖区查封。这场精心维持的权钱平衡正在瓦解。
陈志对这一天的到来应该早有准备。与太子集团高管有所接触的人士告诉财新，早在2024年4、5月份，太子集团已经听到风声，不少人选择离开当地，“等开始追查，他们其实已经不在雷达范围内了”。
黄岩了解到，2024年太子地产已裁掉一半人员，预测制裁后将进一步精简，公司给出的说法是“只剩金边一个别墅项目，没必要留这么多人”。
瘦身之际，太子集团还启动了“去太子化”的更名动作。2025年3月，一个号称“柬埔寨最值得信任的开发商”登上了纽约纳斯达克广场广告牌，该企业为Kingsmen房地产集团，之后这家公司还曾公开出席展会。Kingsmen宣称成立于2015年，这与太子集团的起家时间一致；其官宣标志项目“巅峰”与“心脏地带”，在建筑外观上与太子集团旗下的“太子幸福广场”及“太子中央广场”十分接近；域名注册信息则显示，Kingsmen联系人所在的机构为太子集团。太子集团似乎对特工电影情有独钟，旗下有一家新加坡公司名为 Huntsman。在电影《王牌特工》中，英国特工组织Kingsmen伪装为一家裁缝店，其原型为伦敦的Huntsman。
此外，2024年，太子物业公司改名为One Property，但其公开的收款账户名仍为太子物业；2025年2月，太子寰宇房地产（柬埔寨）集团更名为Uni More Group。
与美国起诉书一同发布的，还有英美两国的联合制裁名单，将太子集团定性为跨国犯罪组织，对包括陈志、魏基才、Ing Dara、“陈小二”在内的个人与分布在全球各地的实体实施制裁。一时之间，陈志精心编制的全球资本版图被放在聚光灯下逐个击破。
英国政府冻结了陈志团伙位于伦敦北部、价值1200万英镑的豪宅，以及旗下公司的多处投资房产，包括价值约1亿英镑的办公楼以及位于伦敦南部的17套公寓。
紧随其后，韩国也发布制裁名单，4家韩国商业银行持有太子集团在柬埔寨账户共约912亿韩元（约合人民币4亿元）资金被冻结。
新加坡警方查封总价值超过1.5亿新元（约合人民币8亿元）的资产，包括总共6处房产以及银行账户、证券账户和现金等金融资产，还查封了一艘游艇和11辆汽车。
中国香港警方亦出手冻结了涉嫌跨境电信诈骗及洗黑钱的集团资产，包括由个人或公司拥有的现金、股票及基金等，总价值约27.5亿港元。中国台湾检方逮捕了25人，并查获了约45亿新台币（约合人民币10亿元）的资产。
太子集团发布声明，否认所有指控，称“近期相关指控毫无事实依据，其目的显然是为非法扣押价值数十亿美元资产的行为寻找借口”，表示已委托律师，“十多年来，太子集团一直保持透明运营并遵守所有适用法律，这一点在所有证据呈堂证供时将不言自明……事实呈现后，太子集团及其董事长将获得清白”。
柬埔寨内政部发言人强调：“我们不保护任何违反法律的个人。”此外，柬方还澄清副首相苏速卡与陈志无任何非法利益交换。
遭遇制裁后，太子银行紧急声明，银行独立于股东的影响，能保证充足的流动性并完全具备偿付能力。但有媒体报道，制裁发布后，2025年10月18日，一大早就有大批柬埔寨人在太子银行外排队取款，短期内提款额激增引发太子银行挤兑危机，多家分行不得不暂停交易。柬埔寨国家银行当日亦坦言，“过去两天，一些银行的客户感到担忧想提现，尤其是在太子银行”。
此后，太子集团的多名高管宣布离职。10月22日，太子银行首席执行官（CEO）黎国顺辞职；11月13日，太子地产公告CEO李建勋（Edward Lee）卸任，赵钰被任命为新任总经理，全面负责公司日常运营及业务管理。
柬埔寨博彩委员会的反应非常迅速，10月16日裁定吊销金贝旗下4张赌场牌照。随后又有14家赌场被集中吊销牌照，包括一张金运世界度假村赌场执照。财新获得的图片显示，金贝1大门外竖起“内部装修”牌子，金贝3上原本显著的金色“金贝娱乐”中英柬语招牌被取下。
黄岩表示，他从知情人处了解到，目前仅有金贝1和3赌场确已关闭，但金贝旗下6家关联园区照常运营。这一消息也从西港招工群中得到印证，从制裁至2025年12月27日，金贝6园区仍多次发布招聘广告。
这场风暴中的核心人物陈志聘请了律师应诉，他本人却已隐身许久。《泰晤士报》报道称，陈志的妻子、情妇和子女曾定居伦敦，2025年3月，当地警方因“洗钱”调查突袭了马恩岛的太子集团公司，当天晚些时候，陈志飞离伦敦，去向不明。此番被捕显示出，消失许久的陈志已悄然回到柬埔寨，隐藏在他一手打造的所谓“避风港”中。